1995
「清明時節雨紛紛」正是此時的心情寫照。也許有人會認為寫這種文章很肉麻、俗不可耐，但是對我而言卻是意義重大，這應該也算是一種為了深藏在我內心中那份愧疚感的一種贖罪方式。我想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我有必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雖然我追思的不是一代偉人，但其偉大的形象在我心中一直屹立不搖且與之相比之下使我更形羞愧不安～他是我的父親。
沒有高學歷卻有著飽滿的知識；沒有富裕的物質生活卻懂得精神上的怡情雅趣；沒有平順的人生而且有著豐富的生命閱歷；沒有至親的援助，獨立奮鬥成家立業；沒有充沛的資源也想給子女最好的教育；交友廣闊、五湖四海；因為熱心助人、仁醫仁術而深受鄉里的愛戴。父親的一生顯然無法用筆墨輕以道盡，因為終其一生始終充滿豐富的故事與美麗的色彩。
我無意渲染父親一生的傳奇，而是追思他以撫慰我內心的不安。雖然無法喚醒長眠黃土下的父親，但我以真心的懺悔向世人也向在天之靈的父親認錯。
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父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要求我好好讀書考大學，而那時的我雖然也是心如刀割的痛楚卻仍不懂天下父母心。七年前我還是位高中生，是第一志願的省中，前途一片光明。無奈不知為何一步錯、步步錯。自從打了一架後即常常打架、翹課。而這些事父親都不知道，他以為每天早上六點出門去上課的乖兒子是位標準的好學生。雖然從學校不斷寄回家的記過單、曠課單仍沒有動搖他對我的信心。直到有一次事情鬧大了，學校忍無可忍通知父親趕到學校將我帶回管教。那一晚我真的無地自容的跪在父親面前，自小到大從未見過父親掉過一滴眼淚，那天他的情緒崩潰了，因為他仍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不過即便如此，當時的我仍沒有半絲的醒悟，而且我們父子仍未建立好彼此溝通的模式！
高中終究還是把我退學了而我也開始翹家了，此時父親也因悲憤過度而病倒。無知的我仍在外頭過著逍遙的浪子生活，殊不知病魔正侵蝕著父親的生命。來到本校後一開始也無法平靜下來，總是學校頭痛的人物，三次的留校察看更使虛弱的父親幾度動氣。每次在闖禍之後、每次在遇到低潮的時刻我都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牽絆住自己的枷鎖我怎麼也掙不開。過去一直不願意告訴父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樣的理由，幾年後當父親的生命只剩一絲微弱的氣息時我才知道說甚麼都太遲了。如果時光能夠回到從前，我想向父親說：「我真的不願如此呀！」。
如今每當憶起父親生前種種我只能暗自神傷，有時午夜夢迴也經常在驚醒後而躲在被中痛哭。即便我如此深深自責，但這樣子還是無法彌補我這一生最大的過失。
父親維護我的心態非常強烈，在人前人後從不說我不孝，反而以體諒的心包容我的所做所為。俗語說：「父子相欠債」，這輩子是我欠父親或是父親欠我呢？我一直得不到答案，但我知道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還不了。
父親自小失學，但仍靠自修而涵養成淵博的知識。他一直期望我能完成他的畢生心願，而我卻認為那是他得以向他人炫耀的話題。殊不知父親一心向學的心至死仍不懈怠－每日清晨五點拎著書本至田埂河堤上看書。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即使病倒之時仍經常勉為其難在書房中靜靜地看書。父親臨終彌留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仍是要我好好讀書，並且催促我趕快回去上課不要因為他的病而耽誤了學校的課業。父親往生前的最後一句話仍是勉勵著我，叫我怎能不含羞於世呢？父親生前所遺留的教誨或許是平庸無奇，但對我而言卻是著力最深的人生導引。
無法縱情悼念父親生前的一切，是因為抑制不住內心的哀泣。每每憶及於此便因心傷而斷筆，今生的我能為父親做些甚麼呢？當我心生悔恨時，驀然發覺年輕的父親忽然變得好蒼老，他的生命已經接近盡頭了。我心酸地淌下逆子的眼淚，這滴淚代表我多年來的醒悟，此刻陪伺在側只是增加心中的悲戚。望著蒼老的父親，往事一幕幕的襲上心頭，淚已潸然而下。
雖然我們父子很少講話，但父親用他的身教對我的影響是至深至遠的。母親常說我們父子性格很像，或許這也是我和父親之間彼此甚少言語溝通的緣故。以前父親對我嚴厲有加，但有一天衝突過後他似乎才發現原來我已經長大，不再是以前那個乖小孩了。偶而在病床上的他默然無語似乎也承認自己已經老了，望著父親失落的表情，我也只能無語的在旁陪他度過一夜又一夜難捱的夜晚。第一次感覺到父子的親近感是在發現個性上和父親有許多共同點，很貼心的感覺。也許也是因為個性相近的緣故，所以才會容易造成父子之間的陌生。但有時這樣也能容易形成一種默契，往往父親心中所想的我都能深切的感受到。印象中與父親相處最愉快的時光是在他撒手前的一兩年中，雖然只有短短的時間，確是最甜美的回憶。在我心中常有一幅畫勾勒著，那是父親安詳的睡著而我陪在身旁，金黃色的夕陽照映著白色的病房，這是我們父子倆最詳和的時刻。
無限的悔恨彌補不了失去父親的哀痛，在睡夢中經常看到父親仍和我們在一起生活，彷彿是活生生的景像。有一次又夢見父親，他說他要退休了，不再工作了。他還有許多書沒讀完，今後將留在家裡繼續研究他的學問。夢中的世界感覺很實在，就像父親真的在書房看書一樣。醒來，第一次將夢中的父親形容給母親聽，那時母親回房裡暗自哭泣，接連兩三天都形容憔悴。後來我再也不敢告訴母親夢見父親的事，深怕又勾起她傷心的回憶。至今書房的筆墨書籍都完整如初，這也算是對父親的一種追思吧！
當所有的錯誤都來不及挽回時，活著的人是最痛苦的。終於即將在學業上告一段落，也算了了父親生前的願望。如今我不願眾人看不到我走錯的路，我要讓世人知道是父親一生的苦難成就了我。雖然我不是頂尖優秀的人物，但今後只要俯仰於天，不愧對父親的訓示，相信父親在天之魂也得以安息！
～謹將此文獻給在天之靈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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